<h1>第161章</h1>
为首的黑衣人略一拱手,冷硬道:“令尹,收手吧。淮北的田亩、矿脉、盐渠,百年来都是这个分法、这个规矩。您的新法,摊丁入亩、盐铁官营、废黜世仆,是要断我等三族上下千余口人的活路。”
黄歇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官署里回荡,凄凉又讽刺。
“断生路?”他缓缓站起,从案头捧起一摞账册,重重砸在黑衣人面前,“看看,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。这是去年一年,你们项、景、昭三家,通过陈城、寿春的商队,走私秦呢、秦铁、秦酒、秦盐的账簿副本。一笔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黑衣人一怔。
“项家,走私秦铁三千斤,获利千金;景家,倒卖秦呢五百匹,获利八百金;昭家更妙,专营秦酒烧春,在郢都开了三家酒楼,日进斗金。”
黄歇一步步逼近,眼中血丝密布:“你们口口声声爱国,骂秦国虎狼,可你们身上穿的、手里用的、宴上喝的,哪一样不是秦国的货?”
黑衣人被逼得后退一步。
黄歇声音嘶哑:“你们不是在保卫楚国。你们是在保卫自己垄断的权力,保卫躺着就能吸食民脂民膏的地位。”
他猛地转身,指向墙上巨大的楚国地图:“而秦国呢?他们在做什么?他们在赵地减赋、垦荒、修学堂、建医馆。他们让饿肚子的人吃饱,让卖儿女的人赎回家人,让贱民的儿子能读书识字。”
“我们楚国的百姓呢?”黄歇回头,盯着黑衣人,“他们还在交五成税,还在为贵族无偿服役,生了病只能等死,孩子十岁就要下田劳作,就为了供养你们这群蛀虫。”
“现在,秦国的货物沿着长江、汉水,流进每一个楚国集市。”黄歇惨笑,“楚国的农夫在问:为什么赵人的锄头更利?楚国的织妇在问:为什么秦呢更便宜更暖?楚国的学子在偷偷传抄秦律。因为那上面的律法,至少写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“我们不是在和秦军作战。”他颓然坐回案后,仿佛被抽干了力气,“我们是在和一种活得更好的可能作战。而这,怎么赢?”
哐当,为首黑衣人手中的短刀,掉在地上。他低头看着那刀,又抬头看着烛火下苍老了许多的春申君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弯腰捡起刀,转身离去。
另外两人默默跟上。
门关上,官署里只剩下黄歇一人,他枯坐良久,终于提笔,铺纸写下《告楚王暨三大族书》:“变法不行,则楚必亡于秦。今歇设三限:
一、一月内,淮北全境推行新田亩法。
二、两月内,盐铁之利收归国用。
三、三月内,裁撤私兵,编练新军。
若逾期不行,歇将亲赴咸阳,面见秦王,请秦法入楚。”
信使出发后,黄歇对心腹的独白:“此信一出,郢都那帮蛀虫只有两条路:要么杀我,要么掀起内战。”
“告诉新军将士,备战吧。我们捅了马蜂窝,蜂子,要来了。”
。。。。
三日后,三份截然不同却指向同一结局的情报,呈递至咸阳章台宫。
蒙毅立于阶下,念报:“燕国线报:蓟城贵族圈抵制抽丁助饷令甚烈,燕王喜诏令几成空文。本月,蓟城秦商驿馆所售玄鸟纹秦呢、烧春酒,销量较上月激增四成。燕国北境皮货、山珍南运量,亦增两成。”
“齐国线报:临淄、即墨、阿城等七城爆发大规模抗税骚乱,民众冲击税所,矛头直指相国后胜。田单旧部及部分失势公族暗中活动频繁,似欲趁机而起。民间流传赵人瓦房齐人草等谣谚,甚嚣尘上。”
“楚国密报:春申君黄歇要准备变法了。”
嬴政肩头,苏苏光球轻轻旋转:“阿政,你立起来的这三面镜子,照妖效果拔群啊。燕国照出了贵族软骨,齐国照出了官府脓疮,楚国嘛,照出了一位殉道者的绝望与决绝。”
嬴政的手指,在巨大的天下地图上缓缓划过,最终停在燕、齐、楚三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