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不仅能吹自己这小庙经常招待帝师,从此还能吹招待过皇帝,他自感大大长脸。 故而贺宣对这对师生,赔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。 贺宣摆手,密藏监众人分成两列跪迎。 靴尖踏过吊桥的脚步声空灵清脆,嬴曦走进环岛内部,到处是连绵的库房,它们分区域排开,库房与库房之间,留有足够宽敞的过道,过道间全部是砖石铺就,没有任何花木杂草。 “陛、陛下请,帝师也请。” 皇帝在前,帝师居于右后,贺宣屁颠屁颠地跟随。 按说,嬴曦已经知晓,目前用不了返回据点这个功能,不该再在密藏处久留。 但他刚被密藏司正发现,又恰好跟烛照碰上,还被贺宣像请神似的接驾,如何也该进趟密藏处视察。 嬴曦看了看天色,也罢,那他就在此处稍事休息恢复体力值,调整好再回未央宫。 “密……密藏处共有……各类密档、书籍、册子约二十万卷。”贺宣介绍道。 贺宣磕磕巴巴,业务十分艰难,又急于表现,舌头反而打结:“其、其中,历代帝王诏令、朝廷奏折、地方文书占据大部分。还有各地舆图、兵籍、户籍等重要资料。” 贺宣将嬴曦引入正堂。 密藏处正堂很小,皇帝与帝师各分主次就座。 背不下去了,贺宣找了找嗓音,用力措辞接着说:“这些档案存放于不同的库房,进行严格分类。陛下,这是为了方便查阅和管理,确保每一卷宗都能在需要时迅速找到。” 贺宣在暗中轻轻松了口气,认为刚才这段话说得长,有水平,自己的表现还好。 可谁知正因为措辞尚可,引起皇帝的谈兴。 嬴曦询问说:“如何迅速找到卷宗?” “……”呃。贺宣哑然。 这位密藏监水得很,平日里只会在办公厢房呷茶望天,买小报看话本或者讲讲八卦。 密藏处每月月底档案盘查,皆是靠他底下的吏员艰难完成,他很少过问,当然经不住被皇帝拷问业务。 贺宣心高高悬在九霄云外,见嬴曦吸了口气,他觉得,这口气呼出来,他就要完了。 好在烛照自然而然接过话头:“首先根据查找内容锁定区域。” “天下九州,以千字文顺序作为序列——天代表皇城长安,与长安相邻,地代表雍州,玄是并州,黄是益州,再以此类推。” “每州中各郡按从北向南编号。” “根据编号找到对应库房,档案按年份从近到远排列。” 烛照话毕,贺宣连忙投去个亲儿子看再生父母的目光。 贺宣连连称是。 嬴曦加大问题的难度:“若不清楚年份呢?” “入库以前,擅长记忆术的密藏司正们浏览过这些资料,询问密藏司正,就能缩小检索范围找到。” “如何防止司正泄密?” “众司正不得离宫,亲眷领朝廷补助,卸职后封闭一年,脱密后方可还乡。”烛照道。 甜统:“好惨。” 嬴曦被甜统冒出的嗓音蜇了下,还在想涉密的事,眉心跳动。 皇帝只要沉默,贺宣就吓得要死,而他刚才皱眉,贺宣没出息地滑跪:“陛下恕罪!臣招待不周!” 甜统:“他好搞笑。” 眼前的草包和脑袋里的少女,都不很让人省心。 嬴曦摆摆手解决两头:“你先出去,朕与帝师随意走走。”皇帝也要尊师重道,嬴曦不能撵自己的老师。贺宣如蒙大赦连忙滚了。 再对甜统小声:“不得胡闹。” “嗯嗯!” 闲杂人等走干净,密藏处正堂霎时间清静下来。 嬴曦从座位起身,烛照也起来。 恰然间,一阵穿堂风吹进,嬴曦轻声咳嗽,烛照走在嬴曦身后,他把在袖子里捂热的暖石放进嬴曦手里。 嬴曦指尖僵冷,暖石有鸡蛋大小,暖石徐徐释放着热意。 烛照温声:“密藏处都是纸,不能烧炭,半点火星子不能有,陛下先用这块暖石捂手。” 烛照凑近,嗓音典雅醇厚,富有磁性,性格也宛如暖石似的。 可嬴曦却假装无意退后半步。 二人的距离再度拉开,恢复得不远不近。 烛照不着痕迹地疑惑。 往常嬴曦虽没有对谁言听计从,但至少对待自己这位老师,嬴曦会比对常人更相信些。 烛照心弦拨动,一缕心神暗自绞紧。 那系统却在嬴曦耳边控制不住地尖叫:“啊啊啊温柔人妻攻!!!陛下,老师对您真好!!!” 甜统嗓音荡漾,用声音表达亢奋,如果融入甜统的语境,这种行为叫“磕”,还是“猛磕”。 但嬴曦没有陪它同磕的意思。 嬴曦的话音没被暖石捂热,反而更冷,他想打消甜统的幻想,语气沉下来,森然如冰: “并非对朕好。”嬴曦淡声,“他做过亏心事,在掩饰自己。” 甜统惊呆:“啊!?” 氛围推手 穿堂的风声再度吹过密藏处正堂,带起阵尖锐的哨音。 嬴曦出正堂漫不经心地走,他看起来像在认真打量每一座库房,实际上却是在消磨时间,因为不想与烛照交流。 前世,谢氏父子平定青牛军之乱,能成规模的大军阀被打掉了,北方叛军整体不成气候。 南方叛军首领李义隆,却在不断扩张势力。 那李义隆乡野布衣起家,按说人脉单薄,消息应该较为闭塞。可谁也没想到李义隆竟对局面把握超常,趁着北方混乱飞速发展。 朝廷军此后不得不拿出全部兵力,镇压南方叛乱。 大秦内耗给外敌以可乘之机,边境匈奴才敢进犯。 如果说永王开城,是致使亡国的最后那根稻草。 内乱不休,才是拖垮大秦的重要诱因。 前世有人传言,烛照一直暗中向江南贼首李义隆输送情报。 关于这点,嬴曦那时持保留态度,没拿到实证,他不能定罪。 但今生误打误撞,进了毫不起眼的密藏处,嬴曦现在已完全确定,烛照就是有问题! 草包贺宣梦里都指望着有个能人,能屈尊帮他,给他做主。 密藏监对烛照毫不设防。 甚至有可能,无论烛照要查阅哪些资料,贺宣都必定配合,还得认为烛照必有深意。 想到这儿,嬴曦嘲弄一笑,想到密藏司正不得离宫制度。 有人为保守秘密半生被困皇宫,另有人出入自由,为敌军搬运消息,保密制度形同虚设! 嬴曦不由感到齿冷。 他不知道,至今烛照给江南输送了些什么资料? 更不知道烛照到底图什么,他在江南无亲无故,堂堂帝师主动给人当内奸,嬴曦不明白。 嬴曦准备找机会暗中监视烛照。 有异动,宰了他。 少年帝王杀人的念头在脑海盘旋,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行为,极度反感。 烛照尚且不如永王,跟自己对立,就对立个彻底。 皇帝仍是穿行在各个库房之间平板的甬道。没说话,安静地漫步。 皇帝总是矜贵疏离,让人难以看穿想法,嬴曦以为自己心思隐瞒得严实。 然而老师毕竟是老师。 烛照早在嬴曦年幼时就观察他,如果有心事,皇帝的视线,会不经意间向左下角偏移。 烛照捕捉到嬴曦那瞬异常,确定了皇帝正在心情不快,但烛照并不知晓,嬴曦为何生气? 分明嬴曦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。 他知礼懂事、冰雪聪明,他不会轻易冷落谁,遑论他的师长。 皇帝这份特殊,更加引起帝师注意。 烛照尝试打破这种局面,对嬴曦说话,聊最近的局势。 “前些天,臣听说谢千里回京,与陛下发生了些不愉快。”烛照道。 他以为这是嬴曦烦闷的根源。 毕竟谢氏所掌控的那支精锐,现在是朝廷的刀,今后或将成为嬴曦的心腹大患。 谢千里年轻,与皇帝岁数相仿,少年人之间相互看不顺眼乃是常事,更何况,城中还流传着皇帝害死前任英国公的传闻。 烛照话毕,没得到嬴曦认可。 嬴曦圆融地回答:“朕亲自为谢少将军接风晋爵,何时不愉快,朕怎么不知?” 随着嬴曦阅历渐长,试探嬴曦变得越发困难。 烛照心脏乱跳几下,先前那股异样感,变成沉重敲响的警铃。 他心虚地想起自己另一重身份——起义军蛰伏在长安的暗探。 烛照将最近所有经历,匆匆在脑海过了几遍,自恃做事滴水不漏,不会被谁发现,可他到底还是心虚。 没话找话,索性再试探一回。 “谢少将军用兵有其父之风,作战更加勇猛,陛下让谢千里继承其父军职,既能澄清城中流言,又能使谢家继续效力,是步好棋。”烛照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