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上桌后,大家围坐在长桌旁,十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。 餐桌上摆着克诺尔送的花,大家用她带来的红酒举杯。 主人们夸赞了一番来自公爵府的红酒。 晚餐充满昂贵少见的食材。 克诺尔叉起炖煮过的牛肉放进嘴里,香酥软烂,几乎用不上牙齿。 她现在很能理解,为什么卢克对食物很挑剔。 “这是取八月大的小牛肩部的肉,用红酒调配的酱汁炖煮。”卢克的介绍如期而至。 是学龄前小牛。 她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小孩们。 另一道菜里有切成星星形状的绿色蔬菜,非常可爱。 “这是秋葵,从南陆海运来的。” 克诺尔毫无防备地放进嘴里。咀嚼两下后,她停下来,震惊地看向卢克。 “我知道,像嚼鼻涕一样对吧?”卢克把酒杯放到她手边,“吞下去会好一些。” “我也不爱吃!”表妹叫嚷着。 大家对孩子们的挑食表示宽容。 “森美尔大森林是什么样?”生意做很大的姑父问道。 “嗯……很多树,很阴暗,比王都凉快一些。”克诺尔干巴巴地说。她觉得或许应该准备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。 “哦,那森美尔分店得装大功率术式灯了。”姑父说。 “别去,很危险!” “会被吃掉!” 小孩们叫到。 表哥为不明所以的大人们转述了吸血树的故事,这让克诺尔更感到自己说错话。 “其实只要散发出植物的气味,就不会被攻击……”她小声补充。 “哎哟,”姑父说,“那香水一定会卖得很好。” 克诺尔笑出来。 “说到这个,亲爱的,你今天是不是换了香水?”女伯爵问她的大女儿。 “是的,母亲,是从北边帝国运来的新产品,还没决定上架,兰伯特让我先试用。”她伸出手腕,“您觉得呢?” “很深邃的香味……确实有帝国风情。” “给我也来点。”表姐伸出手,被她母亲轻拍了一下。 “吃完饭再喷。” 话题很快转移到年轻人们身上,表姐的婚事迟迟未定。 “下周克洛科兰伯爵家有舞会,你不去吗?”女伯爵关心地问。 “我不去。斯特凡·奥格里斯要去,我讨厌他。”表姐狠狠地戳着秋葵,“那家伙又粗鲁又傲慢,看不起所有人。” “他毕竟是个奥格里斯。”她母亲说。 奥格里斯。 好像在哪听过。 克诺尔轻声询问卢克。 “唔……奥格里斯公爵是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,”卢克表情微妙地说,“也被叫做‘绯红公爵’,是第二骑士团团长。” 能当上王国第二骑士团团长的大贵族,或许的确算得上一人之下。 “就算是绯红公的小少爷,也不该这么瞧不起人。”她哥哥出言支持。 “不想去就不去,我们家的孩子还用不着巴结谁。”女伯爵嗤之以鼻。 最小的姑姑提议:“我可以在黑曜石塔物色些青年才俊。” “多谢您的好意,”表姐说,“但我觉得术士长袍还是比不上骑士制服。” 她哥哥嘲讽道:“天哪,卢克穿骑士制服的样子还没让你幻灭吗?” “我怎么了?”卢克叫起来,“我穿制服也很帅啊!” “不觉得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吗?” 卢克还想反驳,他母亲严厉制止。 “卢卡斯、威廉,不要在客人面前吵架。” “好吧,”表哥说,“那就请客人评判。” 克诺尔嘴里正塞满食物。 “呃,我,”她匆忙咽下去,“我觉得很帅。” 卢克露出得意的笑容。 表哥向她举杯,嘴里对卢克说:“你一定得好好感谢她。” 克诺尔微笑了一下,又低下头把食物塞进嘴里。 饭桌上嘈杂的交谈声再次变得不真切。 父母与子女。 兄弟与姐妹。 被血缘系在一起的人类,原来是这样组成“家庭”的概念。 她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。 就像隔着窗观看别人的幸福,虽然无法置身其中,透过玻璃的一点点暖意也让人愉快。 又不敢注视,担心自己窥探的目光会破坏这一切。 她突然很想见见老师,有很多话想和他说。 学到的东西,之前没做过的事,关心的人,鼻涕口感的蔬菜和美味的学龄前小牛。 还有她穿制服也很帅。 老师。 他会说什么呢? 她咽下食物,对向她搭话的人微笑,思绪已经回到阴暗森林中,洒满星光的窗前。 啊……好想见见老师。 饭后,大家转移到客厅喝茶。 伯爵府的红茶是苹果味的,克诺尔捧着杯子喝了很多。 大人们在聊天,分享香水和见闻,浓郁的香味让克诺尔大脑空白了一瞬,出错了一张牌——年轻人们正玩一种扮演神话生物来对战的卡牌游戏。 “啊呀……” 她和卢克的独角兽被小孩们的狮鹫干掉了。 没过多久,大家发现窗外天气恶劣,怕是要下暴雨。 亲戚们都决定留宿。 “要不要住下来?”卢克问克诺尔,“明天一早送你回去,不会耽误早上的训练。” 克诺尔有点犹豫。 “会不会太添麻烦了?” “不会,朋友们经常在我家留宿,客房都是准备好的。” 此时,管家走进客厅,低声向女主人通报。 “柯莱特诺里克公爵到了,说来接客人回府。” 克诺尔愣住。 “德里诺?” 大家看上去和她一样疑惑,就连女伯爵也有些迟疑。 “公爵本人吗?” “是的。” “请他进来。” “大人说天气不好,不多打扰了,接上客人就告辞。” 这样一来,克诺尔也不用犹豫了。 她向大家告别,女伯爵亲自和卢克一起送她出去。 外面正起风,克诺尔觉得很过意不去,但女伯爵坚持。 德里诺站在马车边上,金发在阴沉的天色中很显眼。他是贵族打扮,穿着挺括修身的长燕尾服,大概刚从什么场合出来。 贵族们互相行了非常标准的礼节。 “好久不见,阁下,希望我的客人没给您添太多麻烦。”他笑容亲切。 女伯爵也笑呵呵的。 “怎会?托克诺尔小姐的福,否则等殿下想起来看我,怕是只能见到棺材了。” “您最知道怎么让我伤心。” 德里诺自然地接过女伯爵伸出的手,轻吻手背。 “心爱的女士,恕我直言,我还没见过比您更光彩照人的淑女。” 克诺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 告别没有持续太久。 等公爵府的马车驶离后,卢克挽着祖母的手臂,顶着风往主屋走。 女伯爵意有所指地拍拍他的手臂。 “卢克,你明白该怎么做吗?” “哎哟,饶了我吧奶奶。”卢克夸张地叹口气,“您知道我最不擅长人情世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