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极扎眼却又极冷清的角落。 那是在集市最偏僻的一个拐角,几乎没什么人经过。 一个小摊子孤零零地摆在那儿,摊主竟是个白发小孩,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正支着下巴,一副百无聊赖、昏昏欲睡的模样。 那孩子生得极是好看,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眼睛也是罕见的白色。他穿着一身料子看起来颇不寻常的宽大衣袍,干净得与这尘土飞扬的集市像是两个世界。 这般模样,按理说早该引起围观或是不怀好意的窥探,但诡异的是,周围人来人往,竟无一人朝他那边多看一眼,仿佛那角落根本不存在一般。 虫儿正觉奇怪,又被另一处特殊吸引住了。 摊子旁边,歪歪扭扭地插着一块小木板,上面写着几行字,那字迹飘逸出尘,与这集市上的俗气截然不同: “小发善心,10文1本,限定今日,过期不候;另:接寻人的活,5文起步,随机免费。” 虫儿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。 像是溺水之人,忽然看到眼前漂过一根稻草。他太想要一本书了,哪怕是假的,是最劣等的! 那“10文1本”的字眼,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几乎熄灭的希望。 他犹豫着,踌躇着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。 越靠近,越发觉那白发小孩的奇异。 周遭的喧嚣到了他摊子前几步远的地方,仿佛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,变得模糊不清。 虫儿站定在摊前,有些手足无措。 那白发小孩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。那眼神清澈得惊人,似乎能一眼看穿他破衣烂衫下的窘迫。 “买书?”小孩开口了,声音清越。 虫儿紧张地点点头,喉咙发干:“……什么书?” 小孩支着下巴,笑了笑:“自然是能让你得道成仙的书。”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思?!虫儿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惊疑。 “别瞅了,”小孩浑不在意,又打了个哈欠,指了指旁边的木牌,“10文,概不还价。没钱?那便算了。” 虫儿下意识地伸手入怀,紧紧攥住那个破布包。 他手指颤抖着,摸索着里面铜板的数目,一遍,两遍……只有八文,还差两文。 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,他脸涨得通红,声音细若游丝: “我,我只有八文……”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挤出下一句,“能,能便宜点吗?或者,我先欠着。我一定还!” 白发小孩摇摇头,语气没有半分波澜:“说十文就十文。少一文不行,欠一文更不行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在虫儿那瞬间黯淡下去,却仍咬着牙强撑着的脸上扫过,又慢悠悠地补充道,“不过,我这儿也寻人,五文起步。你要寻谁?说不定,还能免费呢。” 寻人? 虫儿愣住了。 寻谁? 爹娘都没了,还能寻谁? 他茫然地站着,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。 希望来了又走,比彻底的绝望更折磨人。 他看着摊上那几本灰扑扑、毫不起眼的书,又看看眼前这个古怪至极的白发小孩,最终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那包着八文钱的破布包死死攥回怀里。 “我,我攒够钱再来……” 他转过身,艰难地往回走。 背后的集市依旧喧闹,但那喧闹已经与他无关。 没走几步,肩膀却被拍了拍。 “跟你打听个路,劳甄琮的院子往哪儿走?”回头,竟是白发小孩跟了上来。 虫儿警惕起来:“你,你去劳家大院做甚?” “接了桩小活儿,”小孩的语气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“替人家爹娘寻个被拐卖的闺女。” 虫儿模糊想起,前两日他去挑水时,似乎是瞥见几个狗腿子,鬼鬼祟祟地往院子角落一处平日堆放杂物的矮房里,塞进个哭哭啼啼的人影。 当时他还听见小厮压低声音呵斥:“哭什么哭,老实待着!等后日老爷回来,梳洗干净送上去,是你的造化!” 他当时只觉心头一堵,并未多想,这世道,穷苦人家丢儿卖女、甚至被强掳了去的事,又何尝少了? “好像……是有这么个姑娘,”虫儿迟疑着,还是说了,“关在西边角门那排矮房里,最把头那一间。” 白发小孩点点头,像是早已知道答案,只是确认一番,“成,知道了。” 虫儿看着他跟自己差不多高度的瘦弱身形,忍不住又多嘴一句:“那院里……看家护院的下人多,凶得很,你、你一个人……” “无妨,”小孩摆摆手,“知道路就行,你回你的罢。” 说完,竟不再理会虫儿,自顾自转身,像是就要往那劳家大院的方向去。 虫儿看着他消失在街角,心里头乱糟糟的,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。 他叹了口气,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摊位的方向。 这一望,吓得他心脏差点跳出来。 那冷清的角落空空如也! 连那插着木牌的小摊,那坐着人的马扎,竟一齐不见了踪影。 虫儿使劲揉了揉眼睛,再看,依旧空荡。 一股凉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来,让他打了个寒噤:这白发小孩,究竟是人是鬼? 这一日剩下的工夫,虫儿都有些心神不宁。 挑水时差点绊倒,锄草时险些伤了丁慧草的根,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那诡异消失的摊位,和那说是要去寻人的白发孩童。 入了夜,天色墨黑,四野寂静,只有野狗偶尔吠叫几声。 虫儿照旧得去劳家大院挑水,这是每日的苦役,他疲惫地担着空水桶,走进那高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。 院墙内灯火零星,如同鬼火。 他本该直接去井边,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向了西边角门那排矮房。 他心里头砰砰直跳:那白发小孩来了没有?那姑娘救走了吗? 矮房一带格外僻静,连个巡夜的下人都没有。 虫儿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靠近最把头那间屋子。 窗户糊着厚厚的粗纸,里面黑漆漆的,听不见动静。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凑近些瞧瞧,忽然,那窗户纸上,悄没声息地破了一个小洞。 一张脸出现在那小洞后面。 那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,约莫十二三岁年纪,眉眼生得极好,只是此刻蜡黄蜡黄的,腮帮子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 “……”那姑娘的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 “救救我……”极细微的声音终于从窗洞里飘出来,“求求你行行好,放我出去。我爹娘,还在家等我……” 虫儿喉咙发干,手脚冰凉,他猛地回头四顾,黑暗中并无旁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