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瞬之后,他嗤笑一声,没说什么,重又将眼睛闭上了。
公孙照摆摆手,示意狱卒回避。
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,隔着栏杆,很平和地瞧着他。
如是静寂了半晌,才笑一笑,客气地叫了声:“郑相公,说起来,也有日子没见了。”
事情到了这等地步,哪里还有虚与委蛇的必要?
郑神福睁开眼,目光冷锐,开门见山地道:“公孙女史,你现在很得意吧?”
公孙照也不说些虚话,很坦然地点了点头:“老实说,是的。”
她还反问郑神福:“易地而处,难道郑相公会不得意吗?”
郑神福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得意?
他彼时的心境,彼时的踌躇满志,岂是得意二字所能形容的!
只是彼时已非此时,攻守之势易也,还有什么说的必要?
只不过是增添笑柄罢了!
他只是有些不甘心。
也想不明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,更不明白公孙六娘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。
郑神福能够察觉到天子对这个年轻女官过分的宠爱,甚至于,他觉察出了天子不经意间显露出的杀机。
可是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?!
千言万语汇聚到心头,他有无数个疑惑想要发问,只是被他自己强行地抑制住了。
有什么必要再去发问?
聊以增添敌人的胜利感吗?
思来想去,几番踯躅,到最后,万千心绪,只化成了一句话。
一声冷笑,一点嘲弄。
“公孙六娘,你以为,我死了,你就算是报了公孙家的仇了吗。”
公孙照很诧异:“啊?”
她没想到郑神福会这么说:“郑相公,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报公孙家的仇啊。”
郑神福一下子就怔住了!
他不可置信:“你!”
错愕与惊讶同时浮现在郑神福的眼底,良久之后,终于酿就成一个嘲弄的笑:“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不敢说的?你几次三番与我为难,难道不是为报昔年公孙家的旧仇?”
“是啊,”公孙照附和了他的说法:“事到如今,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?”
又很认真地同他道:“相公不妨好好想想,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与您为难的?”
她说:“明明是您先在陛下面前,指责我与高阳郡王过从亲密,我才不得不进行反击的啊。”
郑神福为之语滞。
他脸色变幻不定,良久之后,才森森地道:“难道你敢说,当年公孙家的事情,你一点都不记恨我?”
公孙照回想一下,而后道:“说一点都不记恨,那是假的。”
只是与此同时,她也说:“可真的深究起来,当年的事情,也未必就是到郑相公为止吧。”
郑神福脸色微变,先前强行维持着的冷静假面,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“有件事情,其实很奇怪。”
公孙照觑着他脸上的神色,轻笑道:“赵庶人与我阿耶,与曹尚书往来甚密也就罢了,他们一个是赵庶人的老师,一个是赵庶人的岳父。可涉案的其余朝中重臣,郑相公是怎么知道的呢?”
“我知道,郑相公是刀笔吏出身,心思缜密,又有郭康成协助——那时候他是赵王府的属官,但即便如此,怕也很难将告发奏疏写得那么精细吧?”
郑神福嘴唇很轻微地动了一下,几瞬之后,脸上忽然间浮现出一个笑。
很讥诮,很嘲弄的一个笑。
公孙照见状,也不在意,负手在后,向前两步,到栏杆前:“郑相公背后,还有一个同谋,是不是?”
郑神福默然不语。
公孙照微微一笑,轻声道:“是江王,对不对?”
郑神福脸上讶色一闪即逝。
“这很好想啊,郑相公。”
公孙照轻叹口气,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无奈:“赵庶人倒了,谁会得到最大的好处?”
她缓缓地吐出了那个答案:“江王。”
郑神福静静地看着她,眼眸微眯,神情晦涩。
公孙照由着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