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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海潛網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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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刀「哐当」一声掉在碎石滩上。何叁腿肚子发软,喉咙发乾:「好、好汉饶命……小、小的就是个跑腿的,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……」

玄镜没有理会他的讨饶,目光如同实质,在他身上扫过,尤其在后腰处略微一顿。何叁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,什么秘密都藏不住。

「你叫何叁,管着东边十七户盐灶。」玄镜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却精准地说出了何叁的底细,「海龙帮叁当家『独眼蛟』是你的表舅,你能当上这个头目,靠的是每月从盐户手里多剋扣两成盐,孝敬上去。」

何叁的脸瞬间惨白如纸。这些事,帮里知道的人都不多,这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!

「不用猜。」玄镜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,「你只需知道,你的命,和你表舅的命,现在都在你手里。」

他上前一步,虽未动手,那无形的压力却让何叁几乎窒息。

「从今日起,你的眼睛,就是我们的眼睛。海龙帮运盐的船期、走货的账目、见了哪些官、叁当家以上的人物每日去处……凡有不寻常的,记下来。」

玄镜手腕一翻,指间多了一小块不起眼的、彷彿沾了污渍的破布条,和两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金子。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旁边一块半腐的船板上。

「有急事,将这布条塞进镇东土地庙香炉左侧第叁块砖下。寻常消息,每逢五、十之夜,放在此处。」他指了指船板下一个隐蔽的缝隙。「金子,是你的。事成之后,另有十倍于此。」

何叁看着那金子和破布,又看看玄镜毫无表情的脸。这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他丝毫不怀疑,如果自己此刻摇头,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漂浮在河口的尸体。
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何叁的牙关都在打颤。

「你可以选择把今晚的事告诉你表舅。」玄镜的声音依然平静,却说出了最恐怖的话,「看看是他清理门户快,还是我们送你们舅甥二人一起上路快。」

何叁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碾碎。他扑通一声跪下,不是因为忠诚,而是因为彻骨的恐惧和对金子的贪婪。

「小……小的明白!小的愿为爷效劳!绝不敢有二心!」

玄镜不再多言,身影向后一退,便如同溶化在浓稠的夜色里,消失不见,只留下那冰冷的命令在海风中回荡:

「记住,你从未见过我们。走吧。」

何叁瘫坐在冰冷的石滩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好半晌,他才颤抖着爬起来,捡起那两锭冰凉的金子和那块要命的布条,紧紧攥在手心,如同攥着自己的生死符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死寂的破船和黑暗的大海,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个地方。

从这一刻起,海龙帮这头盘踞齐地的恶蛟体内,已被悄然埋入了一根毒刺。而执刺之人,正隐于幕后,静静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。

---

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,吹过琅琊沿海星罗棋布的盐田。表面上看,一切如旧。海龙帮的汉子们依旧在盐田间晃悠,盐户们依旧低着头,将灰扑扑的粗盐装进印着海龙帮记号的麻袋。

但暗流,已在地下汹涌。

叁日后,几名面容普通、穿着与本地盐户无异的汉子,趁着夜色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几户最为困苦、也最受盘剥的老盐户家中。他们没有带来刀剑,只带来几件寻常的陶器、木炭、细沙,和几卷写满字的粗糙羊皮。

他们是黑冰台最底层却最精于渗透的「根鬚」,奉玄镜之命,执行一项前所未有的任务。

「老丈,莫慌。」为首的汉子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,「我们不是海龙帮,也不是官差。我们东家,看不惯海龙帮欺行霸市,特命我们来,送大家一条活路。」

老盐户一家瑟缩在角落,满眼惊疑,不敢接话。

那汉子也不多言,直接在简陋的灶间忙碌起来。他取来盐户家中苦涩发黑的存盐,溶解、沉淀,然后变戏法似的用木桶、细沙、木炭搭起一个古怪的架子。浑浊的盐水经过那架子,滴落下来时,竟变得清亮许多。

「这……这是?」老盐户浑浊的眼睛瞪大了。

「净水的小法子。」汉子言简意賅,将过滤后的盐水倒入浅陶盘,架在火上。他控制着火候,不让其沸腾至乾,而是在盐粒开始析出时便撤火,让其自然冷却。「火候到了就收,让好盐慢慢『睡』出来。若熬到底,苦东西又回去了。」

待陶盘冷却,老盐户颤抖着手指,捻起盘底那层细白如雪、颗粒均匀的盐晶,放入口中。一瞬间,他僵住了——没有丝毫苦涩,只有纯粹的咸鲜!

「这……这是上等的青盐!不,比青盐还纯!」老盐户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制盐一辈子,从未见过自己手中能出这等货色。

「不止。」汉子将那几卷羊皮展开,上面用简单的图画和文字,标註了如何利用潮汐沟渠引水、如何修筑多级盐池让滷水自然浓缩、如何在阳光最烈时曝晒等「要诀」。「照这上面的法子改改盐田,出力少,出盐多,盐质更好。」

老盐户一家扑通跪下,连连磕头,以为遇到了神仙。

「莫拜。东家有令,此法尽可传于信得过的乡邻。只有大傢伙儿都出好盐,才不怕海龙帮压价。」汉子扶起他们,语气转为冷肃,「但有一条,消息绝不可从你们口中漏给海龙帮。否则……」他未说完,但眼中的寒光让盐户一家打了个冷颤,连连保证。

同样的场景,在几处关键的盐村悄然上演。《净盐要术》?如同野火春风,在绝对保密的人际网络中悄然传播。这不是复杂的科技,而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智慧,一学就会。许多盐户夜间偷偷改造盐池,白天则依旧将部分劣质盐上交应付海龙帮,最好的精盐却悄悄藏了起来。

与此同时,在郯城及另外两处沿海市镇,叁家名为?「四海货栈」?的店铺悄无声息地开张了。铺面不大,伙计低调,但摆在店门最显眼处的,是一箩筐一箩筐雪白晶莹、无苦无杂的「精白盐」,旁边立着木牌,以工整的字体标价——价格比海龙帮掌控的盐铺低了整整叁成。

开业第一天,门可罗雀。百姓围观,却无人敢买,脸上写满疑惧。谁都知道,在这儿卖盐,是虎口夺食。

第二天,几个胆大的穷苦人家,咬牙买了几两。回去一用,顿时惊为天人——价廉物美至此!

第叁天,消息如潮水般传开。「四海货栈」的盐,不仅便宜,品质竟比海龙帮最好的「青盐」还要上乘!店铺门前排起了长队。

海龙帮的盐铺,瞬间门庭冷落。

负责市面盐务的海龙帮小头目暴跳如雷,带了一群打手气势汹汹地衝到「四海货栈」前,刚要砸店,却发现店内空空如也,只有柜檯后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,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。

「你们东家是谁?懂不懂规矩?这郯城的盐,也是你们能卖的?」小头目厉声喝骂。

账房抬起头,笑容温和,眼神却像深潭:「规矩?买卖自由,货比叁家,便是王法也是这规矩。我们的盐,来路正,税赋足,价钱公道,有何不能卖?」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「至于我们东家……您不妨回去问问叁当家,还记不记得叁年前胶东湾那批『沉了海』的私盐,最后去了哪里。」

小头目脸色骤变。胶东湾的事是帮内隐秘,这人如何得知?他看着账房那深不可测的笑容,再想起近日帮内隐约流传的、关于「过江龙」的些许传言,一腔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熄,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,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
---

「四海货栈」照常营业,精白盐源源不断,价格纹丝不动。海龙帮的盐,堆在仓里开始发潮。

帮派高层震怒。利润的源头正被肉眼可见地掐断。他们动用一切关係查探「四海货栈」的背景,却只查到一个似是而非的、来自魏国的巨商名号。派去盯梢、骚扰的人手,不是莫名其妙失了踪,就是鼻青脸肿地回来,一问叁不知。

更让他们恐慌的是,连最底层、最驯服的盐户,最近上交的盐似乎也少了,质量却飘忽不定。派去监视盐田的帮眾回报,并未发现异常,可那种隐约的、失控的感觉,如同湿滑的海藻,缠上了海龙帮这头恶蛟的心脏。

他们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,又彷彿被无数细小的绳索从四面八方悄悄捆缚。看不见对手,却处处感到掣肘。垄断的铁幕,被一种更优质、更便宜的商品和一套闻所未闻的生產方法,撕开了一道冰冷的裂口。

而在「九霄阁」顶层的窗边,嬴政听着玄镜关于盐价波动和帮派内部开始出现争吵的匯报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沐曦为他斟上一杯茶,轻声道:「这第一步,算是稳了。」

「不过是断其爪牙。」嬴政握住她的手,目光却锐利地投向窗外阴沉的、蕴藏着暴风雨的海面,「逼急了,才会亮出底牌,才能看到……藏在鳞甲下面真正的脏腑。」

经济的绞索已经套上,下一步,该是时候会一会这群「海龙」,以及他们背后,可能存在的「真龙」了。 ', ' '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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