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她才松开手,摸索着,一手拉住黑夫粗糙的手掌,一手将自己的小孙儿的手也拉过来,叠在一起。
她的手冰冷,孙儿的手小而热,黑夫的手宽厚温暖。
“军爷……”婆婆声音哽咽,“婆婆没啥能谢的,没啥金贵的……”
她用力握着那叠在一起的手,仿佛要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。
“就让娃儿,记住这暖和。”
“让他记住,是大王给咱的暖和。”
“也记住,是你们这些好军爷,一趟趟,把这暖和送到咱这破屋里来。”
黑夫,这个在战场上断戈都不曾眨眼的汉子,此刻只觉得鼻腔酸涩,喉头滚动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尽管婆婆看不见。
“婆婆放心,这暖和,以后会一直有。”
茅屋外,寒风呼啸。茅屋内,一炉新火,照亮了三张紧密相依的脸庞,也照亮了围在门口、那些村民眼中,重新燃起的、明亮的光。
章台宫,夜深。
嬴政面前的铜案上,没有竹简,只有苏苏投射出的一幅幅动态光影图表。
蓝色的冻毙/冻伤报告曲线,从令人揪心的高点,几乎垂直地向下俯冲,变得平缓,接近零点。
红色的工分发放与物资兑换流动图,像血管网络般从咸阳扩散,连接起一个个光点,川流不息。
金色的基层民意抽样情绪指数,昂扬向上,突破了一个又一个阈值。
还有那根刚刚开始绘制、但已显强劲势头的新型能源消耗占比线……
几条关键曲线,在图表右侧,形成一个巨大而优美的金叉,那是危机解除、趋势向好的最有力证明。
苏苏的光球悬在旁边,看着嬴政专注的侧脸,语气轻快又带着只有他能懂的调侃:
“谨为陛下具表:暖冬一役,民心项,大盈。宵小项,大亏。新火项,初燃即旺。收支盘点,盈馀颇丰,可评上上。”
她模拟出叮的一声脆响,光影图表旁浮现几个闪烁的大字(仅嬴政可见):
【暖冬战役总结报告:完胜。】
【民心温暖指数:↑ 87%】
【社会稳定性指数:↑ 92%】
【附带收益:打掉垄断利益集团x1,确立能源新路线x1,提拔核心管理人才x1】
【综合评级:sss】
嬴政看向那些古怪却直观的符号和评级,嘴角向上弯了一下。他没有理会苏苏的调侃,只是看着那几条代表着无数人命运的曲线,看了很久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苏苏的光球凑近。
“暖冬,只是让人活下来。”嬴政伸出手,指尖穿过新型能源消耗占比线的虚影,眼中映着跳动的光芒,“苏苏,你曾说,这火能烧出更多可能。”
“当然。”苏苏的光晕变得明亮而充满诱惑力,“这只是个开始,阿政。接下来,我们可以用这火,去烧制更坚硬的陶与瓷,去冶炼更优质的钢铁,去驱动简单却强大的机器,让这温暖的火,变成推动大秦向前奔跑的、滚烫的轮子。”
寝殿内寂静,只有更漏滴水声。
嬴政收回手,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,那里星辰寥落,但咸阳城中,万千窗户里透出的、混合着薪柴与煤火的暖光,却比星辰更密集,更人间。
“那便,”他低声说,“让这燎原之火,烧下去。”
第65章
吕不韦的相府书房, 炭盆里新添的物件正燃着幽蓝火苗。
那火苗很稳,嵌在带孔的黝黑石块里,吐出烘人的热浪。
这是骊山学院工坊昨日才送入各府试用的蜂窝煤, 美其名曰体察新物。
吕不韦面前的铜炉烧的就是这个, 取代了往日烟气袅袅的上好银霜炭。
烟气没了,书房里便只剩下陈年竹简的涩味, 和新墨的微腥。
他独坐在案后,没看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, 那些如今多直通章台宫,丞相府更多的是备案与副署。他面前摊开的,是一卷自己编撰的《经济论》草稿, 旁边摆着李斯刚送来的《市平曹令》拟文副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