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负手而立,眼神依旧冰冷,他看到的不是个体的悲剧,而是整个魏国抵抗意志的崩塌过程。
与此同时,秦军后方粮草囤积处,数道黑烟突然腾起。
“走水了,粮仓着火了。”惊呼声四起。
混乱中,有声音在军中快速传播:“太子此举,是要用我秦军儿郎的性命,去换他灭魏的首功。他心中何曾有过我等士卒?”
吕不韦的死士,终于等来了制造混乱的最佳时机。
蒙恬等将领脸色剧变,若军心因此动摇,后果不堪设想。所有人都看向了嬴政。
嬴政冷眼看着,从后方示警的狼烟,到前方哀鸿的汪洋,只在瞬息之间,权衡已定。
他侧首,看向面露焦灼的蒙恬:“蒙恬,你眼中是待救的魏人。”
“孤眼中,是漂没的大秦税赋,是即将为我所用的工匠,是未来可充作耕战的丁口——”
他手臂一划,指向那片浑国:“此刻,正随波逐流,白白浪费。”
他指向后方浓烟,凌厉道:“而他们,想用天罚动摇我军心,用仁义捆住我军手脚。他们想让天下人觉得,我大秦只会行此绝户之计,是一群不通教化的虎狼。”
嬴政猛地一挥袖,扬声道:“孤偏要让他们看清楚,这水,孤能放,便能收。这人,孤能杀,便能救。顺我者,洪水滔天亦可得生。逆我者,便是大梁城的下场。这不是仁政,这是天威。是我大秦无可抗拒的天威。”
“传令,全军后撤三十里,高地扎营。”
“军中所有舟船、木筏,全部下水。”
他顿了顿,高声下令:“救人。”
“优先工匠、青壮,凡救一人并核实身份者,记功一等。妇幼老弱,亦需尽力。”
几乎在嬴政下令的同时,苏苏在空中迅速投映出洪水流速、障碍物分布与幸存者热力图,并特别标注了根据户籍资料推算出来,可能存在的工匠聚居区。
“阿政,”苏苏心里复杂极了,“你在进行一场最残酷的仁慈表演。”
“非是表演。”嬴政在冷静地回应,“这是征服的最后一环。毁灭他们的旧都,再亲手给他们一条生路。从此,他们的性命与未来,便彻底由我主宰。苏苏,这才是最彻底的拥有。”
“蒙恬,”嬴政冷声补充,“你亲自督战。敢借机生乱、延误救人或散布谣言者,立斩。”
蒙恬一怔,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,抱拳怒吼:“末将领命。”
刹那间,数百艘舟船木筏冲入洪水,秦军将士冒着危险,奋力划向那些在房顶、树梢挣扎的魏人。
那名快要沉没的孩童,被一名秦军士卒奋力捞起。
一名秦军士兵奋力将一个抱着典籍的老学者拉上船,老学者惊魂未定地看着水中漂浮的竹简,眼神绝望。
在另一艘船上,一名被救起的魏国老贵族惊魂未定地指着岸上几个悄悄后撤的身影:“军爷,那几人,决堤前夜,老夫曾在龙阳君府外见过他们。他们不是魏人。”
苏苏的光球在嬴政耳边轻轻闪烁,心情沉重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:“阿政……”
嬴政没有回应,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汪洋,盯着那座在洪水中哀嚎的雄城。
水漫大梁,是他亲手降下的天罚。
洪水救人,是他为征服完成的加冕。
在这片他亲手制造的汪洋中,权力的真正形态,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第39章
大梁城头, 泥泞未干。
魏王身着素服,赤足散发,在无数魏国遗民麻木或仇恨的眼神中, 步履蹒跚地走出城门, 向着玄甲黑旗的方向,屈膝跪倒在泥水之中。
“魏国, 愿降。”魏王嘶哑地高喊,将那方沾染着大梁泥水的玉玺, 颤抖着高高捧过头顶。
嬴政玄甲未卸,冰冷的甲胄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接过那方玉玺,指尖感受到其上的湿冷与污浊。他俯瞰着这座浸泡在泥水、血污与悲伤中的昔日雄城, 眼中没有任何波澜,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肩头, 苏苏的光球静静悬浮, 注视着这历史性的一刻,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。
魏国, 至此名存实亡。河西广袤土地, 尽数划入大秦版图。
大梁城外,淤泥深达数尺,昔日繁华的都城区域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。
然而,在秦军设立的临时营地中,却难得地升起了烟火人气。
天刚蒙蒙亮, 几十口大锅下柴火熊熊, 粟米混合着少量肉干的香气随着炊烟弥漫开来。
长长的队伍从粥棚蜿蜒而出, 排队的都是衣衫褴褛和面黄肌瘦的魏国百姓。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,唯有看向那翻腾着热气的粥锅时, 眼中才燃起微弱的渴望。
一位老丈,颤巍巍地接过一名秦军士卒递来的装满热粥的陶碗。那粥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掌心,让他浑身一颤。
“原以为……必死无疑了……”他哭喊着,“没想到,竟是秦人,给了老夫一碗活命粥啊……”